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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14 13:13 来源:爱丽婚嫁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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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版老舍”单田芳,不是艺人乃是先生

  其中《彭博社》在其社论中干脆表示特朗普的举动会导致美国老百姓和美国经济遭殃,并质问特朗普和他的团队到底有没有脑子。

2018-11-14 10:13:16 凤凰网文化 侯磊,林遥

2018-11-14,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单田芳因病去世,享年84岁。在评书演员中,他是劳模;在评书迷的心中,他是单爷;在普通听众心中,他是永不消失的那个麒派的嗓子。他的嗓音是模仿秀时的模仿对象,人们会学他的口音播天气预报和解说足球。如今,单先生的评书也许可以通过影像保留下来,属于一代人的美好记忆与寄托却跟着先生一道走了。

随着现代化的加剧,生活中不会有人坐下来等话匣子里的评书,也很少会专程上网听某一段,而多是在出租车里伴听——有个声就得。这是时代给我们的考验,年轻的评书演员,能否再只凭一张口拴住观众呢?

单田芳先生

一代评书名家单田芳老爷子驾鹤西游,便真觉得历史和童年都结束了。

在评书演员中,他是劳模;在评书迷的心中,他是单爷;在普通听众心中,他是永不消失的那个麒派的嗓子。他的嗓音是模仿秀时的模仿对象,人们会学他的口音播天气预报和解说足球。(年轻人若说声音辨识度,可能是郭德纲、林志玲和单田芳。)他把自己说成了文化符号,从八十年代就大量出版评书,一度成为评书的代称,像郭德纲成了相声的代称一样。他曾把评书出成磁带,也曾改过电视剧,可想按磁带录的时长和成本来算,听众再爱听也不可能买一箱回家,这并不成功,但他始终在经营公司,让人想这位老人一生为什么那么拼命,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从上小学的时候,家里还是十一寸的黑白的电视机,每天晚上的六点到六点半钟,正好吃晚饭的时候,几乎是一天不落地听过单田芳的评书。那时若走在胡同里,从一家家窗户里传来的,胡同中人手里握的话匣子里,都是他的评书,此起彼伏。一个人开车时,赶上他的评书,我会把车停到安全的路边,直至听完再走,此情此景,尤以到晚上无事回家时最舒坦。他是第一位让我在没听完评书时,四处买了评书本子来阅读的人。如果是在茶馆听书,这样做似乎不好,但读了“墨刻儿”(指印刷)的册子,并不代表我不过去听,反而要听他的话佐料、“书外书”,听得更认真了。

单田芳的继承与创新

对于评书,单田芳与其他名家都不一样。

能看到很多采访中,单爷曾说过他不想说书,但因病退学选择了说书。他从小听书听得多懂得多,但并未想登台去说书。他后来在李庆海、赵玉峰等前辈的传授下,有家传的西河大鼓书,又大量地继承改编评书。仿佛是金庸小说里无意中写了《九阴真经》的黄裳,无意中走到这个行当里,把别人的武功一网打尽。比如他最把杆儿的活:《明英烈》。传统的《明英烈》一般到打陈友谅为止,而后来的炮打庆功楼等片段,都是他根据历史和演义小说编创的。包括《明英烈》中的细节,元朝太师脱脱他说使用的是九凤朝阳刀,而京派评书的版本都是凤翅鎏金斧,是跟金兀术一样的兵器。

单爷说书的书目极广。袍带书能说《隋唐演义》和《明英烈》,短打书能说《三侠五义》《白眉大侠》《童林传》;神怪书能说《封神演义》《西游记》;新书能说《乱世枭雄》《百年风云》《千古功臣张学良》;而红色革命的书,还说过《贺龙传奇》。他还说过民国武侠名家宫白羽的《十二金钱镖》,《铁伞怪侠》,几乎无书不说,走数量路线;最了不得的,还听过他一部《栾蒲包与丰泽园》,是根据一位当代作家的小说改编的。讲京城知名的饭馆丰泽园的经营史,也是创始人栾蒲包的发家史。跟那些帝王将相,才女大侠相比,一个开饭馆的有什么故事可讲?可单爷照样说得津津有味,把一个某某要人来这里吃饭,而店家怎么准备布置,说得跟校军场比武夺帅印一样热闹。     

  《五女七贞》民国版侯磊收藏

而究其原因,是单爷最会攥弄书道子(评书底本),他能把不同的几个故事套子一拼接,就能编出一部新书来。一部《白眉大侠》以前不是接在《三侠五义》故事的后面,但他梳理了人物关系,把《三侠剑》的书道子挪到这里用,而到真说《三侠剑》时继续编新的。他能从徐良这一辈的侠客,说到各门各派祖师爷那里,前后能说出五六代人,最后出场的人物都有一百岁的老剑客。里面的人名和绰号都疯了:铜金刚铁罗汉磨成大力佛欧阳普中、横推八百无对手轩辕重出武圣人于和于九莲……但每位剑客的形象、性格、武功、兵器、为人都十分鲜明,这足令写小说的羞愧。而这还算完,他还给续了个《龙虎风云会》,几乎是白眉大侠的“同人小说”。

而他的《隋唐演义》,好多人的出身和结局,和其他评书名家和小说都不一样,罗士信是在扬州战死的,秦琼的妻子是贾氏而不是通行的张氏,尤其他给秦琼配了一个特别长的绰号。而《童林传》是他根据《雍正剑侠图》的故事,自己编出来的一部书,与民国时评书名家常杰淼的著作,和后来李鑫荃的改编本都不一样。《乱世枭雄》里面,他说张作霖,让人头一回知道东北“胡子”(土匪)的形象,听他满嘴里“啪啪啪”的枪声,和“胡子”的黑话与做派。他结合了大量史料和传说,讲述张作霖枭雄的一生,给其安了个红颜知己田小凤。这人物是全虚构,那时候张学良还在世,给这么近的人物加故事,能把人说得不挑眼,直让人想做点版本学考证。

单爷说的书、编的书太多了,自然有高下之分,这在同行中也是争议不断。但他有一点很了不起,即敢于否定和改动自己的作品。很多名家把一部书说火了,就当代表作立住了,不能动了,以此为范本传下去。而他一部书火了但说得不满意,没事,咱推倒重来,再编一个,仿佛没有心理负担。同样的故事能够有不同的理解,说出不同的变化,这是他无处不在的创新意识。

作为语言艺术家的单田芳

人们都说,相声是语言艺术,愚以为相声是表演艺术,而评书是语言艺术。学者张卫东先生曾说:“说书人和读书人的祖师爷都是孔子。说书的不是艺人,是先生。”作为评书艺术家的单田芳,同样是大众语言大师,他是东北版的老舍。

单田芳先生的评书少用赞赋,节奏很快,讲述得清楚明白,如一竿子见底,把书给你说透了。特别给“书”听——大段曲折的故事,鲜明的人物,激烈的情节反转,而过去有个别演员说得油了,会四处扯闲篇不把故事往前推,抻着说。单爷从来没有,动不动上来“哧楞楞”各拉刀剑,要拼个你死我活。“要杀动手,吃肉张口,杀剐存留,任凭自便”、噗”、“啊——”、“啪,脑袋被打了个万朵桃花开”的声音不绝于耳,还能学囊鼻子、小磕巴嘴儿、各地怯口方言(分山东、山西和南方)、小孩儿和妇人的声音,惟妙惟肖,听着过瘾痛快。     

  单田芳

他带有东北口音,能说一些极形象的话:“坏得都流汤了,缺德带冒烟儿”、“摇头晃屁股呲牙咧嘴”、“神仙难躲一溜烟儿”、“这小子嘴茬子够用”、“吹牛吹得忽悠忽悠的”、“吐你一脸花露水”、“接茬儿追”…… (参考唐驰:《古朴的江湖世界,传奇的历史旧闻——单田芳的评书语言》《曲艺》2005年第11期)还有大量的俗语、谚语、歇后语、俏皮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俩老钱买一碗狗血——横竖不是东西”……这都是来自他一辈子东北生活中的语言,哪本教科书上都学不到。他的语言充满了历代格言和锦心绣口的民间语言。他有着化俗为雅的能耐,他说书不避俗,一般不带脏话(顶多到“他妈的”为止),也不避讳在电台说书前播广告——因为说书人播广告也是传统,自从有了电台就这样。评书重在评,单爷的“评”,是街头巷尾的人生常谈,不谈高大上假大空的,就谈“露脸与现眼是斜对门”,劝听众多做好事多交朋友。

评书的内容都是活的,演员是在说评书,而不是背评书,“下次再说”的扣子可以拴在任何地方。但单爷倒很少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直接说到剧情的啃节上:“XXX,你就着刀子吧。”直把人吓得什么都不想干了,就想先知道这人死没死。当然是没死,死了就没书了。单爷也这么说,他直接说书都是假的编的,尤其是神怪书,“广成子祭起法宝翻天印,疾——”,然后书中带言:“我说了您也别信”,但里面的人情世故是真的。

他每部书里都有个“书胆”——即能耐不大的搞笑人物。这种人物其貌不扬、能耐全无但坏水一肚子,运气超好,还穿起了关键线索,没他不行。像《白眉大侠》里被徐良割了鼻子还认徐良为“干老”的细脖大头鬼房书安;《童林传》里的坏事包张旺;《七杰小五义》里的圣手秀士冯渊;《三侠剑》里的金头虎贾明,多是这类人物。还有一些是傻英雄、雷公崽子类的人物,他把这些人物说得很绝,一出场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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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爷的评书最感人的一点,是他擅长说人物的逆境与悲惨,大凡说到主人用英雄落魄,受冻挨饿,挨打挨骂,或落入敌手遭到刑囚时,特别的令人扎心。有道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单雄信是咬定钢牙,铁了心地不投降,谁劝都不听,谁来骂谁,一心求死。最后徐茂公说,好,那就成全你。三声追魂炮响,单雄信斗大的人头落地,秦琼这个哭啊……”“岳飞怎么样?那么大的英雄,在风波亭让人活活给勒死了。”“朱元璋炮打庆功楼,咚啕……”每当听到这种片段,都让人窝心,这里带了单爷自己的阅历和感悟,他年轻时,有风光无限戴名牌手表,也有倒霉被人把满嘴牙打掉的时候,更品出些人生苦短,世态炎凉。但他始终在讲做人的道理,在讲人间正道,忠臣孝子人人敬,乱党奸贼留骂名。那不走正道的贼人和小人,最后都没个好下场。可英雄和好人呢?多少也会命丧他方,“只见桃园三结义,哪个相交到白头?”人生米贵,居哪都不易。

大众到底需要怎样的文化?

田连元是电视评书的开拓者,单田芳是广播评书的集大成者。

广播评书最早在1937年,由连阔如开创,说《东汉演义》,由北平电台播出。那时电台是私人电台,都是直播没有录播,商人包时段请人来播音,同样是挣“贴片”广告的钱。而广告多由演员在说书前后、中间就顺带着播了,在当时是新潮货。而五十年代开始,广播评书已经是各地的固定节目了。广播不见演员,而单田芳的声音更给人留以想想的空间,这更是他的高明之处。他和年轻后辈郭德纲一样,懂得如何面对这个互联网组成的世界。民国以来,大量的传统武侠——评书文本得以连载于报纸,排版于铅字,多是大套的小本本,错漏甚多,也有大量盗版。多是地摊儿货,早就翻得前后皮都没了,瓤都烂了,可还有人读(作家应该想想这现象)。直至五十年代,不论京津,东北一座小城市,如鞍山、本溪、营口等地,都是遍地茶馆,有几百位演员在说书。而如今单田芳,以及袁阔成、刘兰芳、田连元等评书前辈的辉煌,都无法挽回评书的势微。最简单的道理,年轻人接不上。这在刘兰芳看来,是大众有了更多的娱乐方式,这是好事,而评书还要推陈出新。单田芳生前在采访中也说过,“同行缺交流,后辈无继承”,“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赵杰:《戏剧影视叙事学系列研究之——广播评书<乱世枭雄>的叙事艺术》,山西大学2014届硕士学位论文)。     

       古代说书人

一般以为,评书的底稿(话本、书道子)是中国古代长篇小说的雏形,评书是古典小说的活态承传。大凡古代同一个故事,都在文人笔记、地方戏曲、话本小说、弹词、大鼓词中反复出现,一个故事来回改编。话本小说的版本不是最早的,但往往流传最广,它体量大时间长,最针对大众,有很长的连续性,观众能过瘾,演员能赚钱。在这一点上,最近似的是电视剧(网剧)。电视剧取代了长篇小说和评书的作用。

大众从听评书到看电视剧,这似乎是顺着历史的脉络,它们结构与功能近似,接续上纯属正常。那么大众到底需要怎样的文艺?古代小说家给评书家编书道子,从福尔摩斯、哈利·波特到金庸小说都有评书,而现代小说(先锋小说)都不愿意给评书当底本了,是小说脱离了评书传统,还是评书衰落得少有创新?学者孙郁老师曾说,现代小说中“但精彩的部分,不脱平话之迹”,也提及民国知识分子曾广泛搜集民间语言,这是当代人目所忽视的。对评书演员来说,把小说攥弄成评书,是把整部书消化了拆散了,按照评书的规律重新组装,而不仅仅是沿着故事蹚着说,但这样下功夫的评书演员少了。

我们仿佛只在某某名人去世时,才有由头借机谈谈文化和童年记忆。随着现代化的加剧,生活中不会有人坐下来等话匣子里的评书,也很少会专程上网听某一段,而多是在出租车里伴听——有个声就得。而从前的书茶馆是每天都开书,一天两场,分“白天”和“灯晚儿”两班,俩月算“一转儿”(一位说书先生必然要说满两个月),都有固定的书客,水平极高,说不好就没买卖。如今专程去茶馆听书更是少见,一般仅多是几十人的书座,门票卖个三五十,演员与剧场劈账,演员之间劈账,全分完了难以靠说书过日子,也罕有金受申先生那样懂评书的“北京通”了。很多年轻的演员没有走红,仿佛是老前辈们把书都说尽了,没有给留足够的饭碗,而单田芳等评书前辈在二三十岁时早已红遍一方,中年后已红遍大江南北了。     

       单田芳早年在鞍山广播电台录音的留影

这是时代给我们的考验,年轻的评书演员,能否再只凭一张口拴住观众呢?写小说的作家,能否再洛阳纸贵?为之疯狂了千百年的小说和评书,到底有怎样的魔力?这使我想起杨慎的《临江仙》,也是单爷常用的一首定场诗: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作者简介】

侯磊,北京人,青年诗人,作家,昆曲曲友。热衷于北京史地民俗、碑铭掌故的研究。

林遥,原名郭强,多年研究武侠文化并习武,出版有学术专著《中国武侠小说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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